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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2月02日

她的笑

●颜寒露

我默默地看着她。

静静地,我看着她的背脊一点点弯曲,皮肤慢慢地干瘪。她是我的太奶奶,一位年迈老人。她很慈祥,嘴边总是带着一抹笑。她喜欢坐在屋檐下的竹条椅上迎接朝阳;喜欢在阵阵炊烟中等待日暮;喜欢穿着素净的衣裳在落日余晖下回望过去。她笑着……

和她的初次相见是在县医院,我刚出生,她抱着我,笑容洋溢,留下了这样一张照片。阳光透过冰冷的窗户,尽情洒在她湖蓝色的衬衣上,她的身体在闪闪发光;一头黑发被她一丝不苟地用铁质发夹拢起,夹在耳朵上方。只见她眉毛微微上扬,目光中尽是怜爱。那微笑极好看,温润和煦,如春风。那时她70岁左右,腿脚依旧轻快灵活,抱着我在秋日的阳光下来回踱步,嘴里时不时轻轻哼着歌谣,哄我入睡。

童年时期,爸爸妈妈经常带我回乡下老家看望她,喝她采制的清明茶以及其他果品,享受她赠予的慈爱时光。随着爸爸工作调动外地,上小学后,我与她见面少了。

初二那年,一场流感后,我的胃口变差。爸爸特地带我回老家,希望太奶奶能把我的胃口调理好。记得那是个春日的晴朗下午,她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小憩,暖阳洒落在她身上,温暖美丽得像是一幅画。我们一行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祥和,她缓缓睁开像是蒙上一层淡淡水雾般的双眼。见到我们,她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,眉眼弯弯,嘴角扬起,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,笑容慈祥且温暖,正如那天明媚的春光。她拄起木拐,缓慢站起,略显费力。我搀扶着她进了卧室,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厚重的木门被推动的时候,发出嘎吱嘎吱的嘶嘶声。屋子陈设很简单:一张有着粗糙雕花、乌黑发亮的木床,一个厚实笨重、落满灰尘的老式木箱。墙上贴着已经泛黄起皮的海报。整间屋子很暗,屋顶低矮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她把手中的木拐轻轻倚靠在门框上,不发出一点声响。她颤巍几步挪到床头,取出床头正中小暗盒里的一条红色绒布手帕。紧接着,她领着我坐在屋檐下的竹条椅上,伸出带着旧款金戒指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手帕一层层展开,六根银针顿时明晃晃地暴露在午后阳光下。她轻声笑着,嘴里一边说着别怕别怕,一边将手探进口袋里,如变戏法般,掏出几颗糖。糖果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这对孩子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。然而,那六根银针泛着银光,如同六股不安的情绪一起扎进我的心房,我紧张攥紧的手心沁出汗。只见她拿起一根较长的银针将其插在自己的衣角,抚摸着,在我的手臂上找起穴位。我不禁颤抖了一下。她感觉到我的害怕,笑盈盈地用本地话对我说:“不怕不怕。”她那骨节分明,朽木般的手指像是有魔力一般,飞快地找到了虎口上的穴位。她一手按住穴位,一手拿起衣角的银针,没有丝毫犹豫,银针闪过,在那穴位上飞快地一挑,力度恰到好处。接着,她捧起我的手,在穴位处轻轻挤压,把血放出,反复几次挤出紫黑的血汁。速度飞快得让人难以想象。我看呆了,竟察觉不出疼痛。她笑了,那是一种特别的笑容,苍老昏黄向里凹陷的眸子明亮如星月,折射出不一样的色彩,具体而生动。

那时的她已是85岁高龄,虽然瘦小,但身子骨依旧硬朗,记忆力和视力也都不曾衰退,谈笑风生。她喜欢拄着拐杖,踏过家门前斑驳的石阶,路过大片的田野,穿过交错的田间小路,迈着稳健的步子,一路走到村部。村部里总是聚集着一群老人,他们一起聊天,陪伴着彼此度过无所事事的时光。

在明月的阴晴圆缺里,日子似泉水叮咚,一日又一日流逝,一晃眼,她已90岁高龄。她的腿脚不再灵活,记忆力也在一点一点下降,如今她只有十多岁孩童般的高度,严重佝偻的背脊,花白的头发不似从前齐整。她的双眼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雾气,变得浑浊晦暗。她身体中的水分像是被吸干了,发黄的皮肤紧紧皱成一团。腿脚不便的她足不出户,亦或她厌烦了村中闲聊者的吹嘘,如今的她,目光有时呆滞,有时灵动,但依旧微笑着。

2019年夏初,她迎来90岁生日。做寿那天,阳光早早洒下金光,穿过山中漫游的雾气,百灵鸟和虫子的叫声在太奶奶家后山相映成趣。太奶奶起得格外早,她沐着晨光开始洗漱,她在巴掌大的老式镜子前颤颤巍巍地拿起宝蓝色头梳,细细梳理头发,将许久不用的铁质发夹找出,顺着丝丝华发,夹在右耳旁,动作迟缓。紧接着,她望向枕边整齐叠好的大红衬衣,小心翼翼展开,套上时略显吃力,领口东倒西歪,她便又抬起枯枝般的手臂仔细整理,再捋平皱缩的袖口,动作轻柔。她拄着拐杖缓缓起身,踱步走向浸满晨光的藤条椅。后来,我看到了这样一张照片——她身穿大红色衬衣,被众人围坐在客厅中间,她把一头华发整齐理在脑后,显得很精神。她灿烂地笑着,露出牙龈,眉宇飞扬,微笑着的眼睛深深陷入眼角笑起的皱纹里。她目光炯炯,迸射出的光彩足以掩盖四周一切,足以让所有人为之欢愉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,我仿佛能听到她爽朗干净的笑声。我明白,她很满足。

酷热的暑假过去了,我迎来课业繁重的高中生活。今年国庆假期,我终于有时间回老家探望她。走过泥泞、杂草丛生的小路,穿过大片的金黄稻田,走进里屋,我看见了她。爸爸微微喘着气说:“奶奶,我们来啦!”她迟缓地抬起头,看着爸爸,笑容浮现在脸上。紧接着,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我看出她目光中的迷茫陌生。爸爸或许也感受到了,弯下身子,在太奶奶耳边说着我的小名。从前她总是这么唤我。她听到我的名字,眸子中含着一层陌生和困惑。她开始认真注视着我,仿佛是在记忆中寻找我的身影。慢慢的,她的嘴角开始向上扬起,目光也变得生动起来。她抬起干枯树枝般的手,指了指我,笑着,声音沙哑模糊,喊我的小名。我随之用更大的一抹微笑回应她,我对自己说:“她总是这样叫我。”叔公请我们坐下泡茶,这时,她却艰难地从藤条椅上站起,拄着拐杖示意我跟她进房间。她蹒跚地一步一步往里走,她缓缓拉开咯吱作响的抽屉,像是得了宝贝般,拿出一袋小蛋糕,干枯发黄的手仔细抹去包装上的灰尘,充满期待地,把那袋蛋糕颤颤巍巍地递给我,黯淡眼眶里迸射出一抹明亮。她神采飞扬地告诉我,这是姑婆给她的,特别好吃。紧接着,她从棉布枕下掏出一个已经发黄开线的小布袋,慢条斯理地将它打开,从中掏出她攒了很久的100元钱。她慈祥地笑着,将那张软绵绵的百元钞票塞给我,压低声音,让我一定收下。她指尖冰凉但手心温热,声音低沉却直达我心。

太奶奶走过艰辛漫长的人生旅程,25岁时丈夫过世,带上两个孩子改嫁同村另一户人家,那时,我爷爷才2岁。如今,她还是愿意坐在竹条椅上小憩,还是喜欢挂着一抹微笑面对万物,还是愿意静默无言地牵着我的手。纵使她正在渐渐遗忘,纵使她银发散乱,纵使她腿脚不便、背脊弯曲,我依旧坚信,她昏黄的眸子里总会闪过明亮,她脸上的笑意不会褪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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